萧尚醴看了一时,这才在火光晃动,时明时暗的石室内道:“我其实有一个心仪之人,为了皇位暂时舍弃他。
如今皇位终将落入我手,我原以为世间不再有什么可以阻碍我与他,却发觉我与他各有立场,大楚之于我,便如蓬莱之于他,我不能使他将蓬莱拱手送我,只能与他为敌,结下仇怨了。”
他道:“我常常在想,为何我那么想要这皇位?后来想到,或许是我身上流着父皇的血,更流着周天子的血。
身兼两朝野心,令我今生不得不落下许多憾事。
若有来生,愿六哥独自生在帝王家,小弟不奉陪了。”
玉熙殿上,几位重臣肃立,楚帝半闭着眼,斜靠在座榻上,脚下散乱一沓奏疏,宫人跪了满地,不敢去捡。
太监传报静城王到,自平乱那夜起,楚帝已赏赐静城王出入宫廷可用太子仪仗。
众人一凛,便见玉熙殿地面光可鉴人,金碧辉煌,自殿门走来一个人,容色夺目,是男子中绝无仅有的昳丽,举止间却有种庄重冷淡。
萧尚醴行来,拜道:“启奏父皇,罪人萧尚醇已畏罪自尽。”
楚帝睁目道:“寡人收到许多奏折,为罪人萧尚醇求情。
寡人不曾负他,是他负寡人!
如今他畏罪自尽,静城王,你说,寡人若不为他悲恸,是否太不近人情,寒了儿子臣子的心?”
臣子皆跪下告罪,萧尚醴道:“是罪人萧尚醇自绝于君父,父皇身系天下,岂能为一个叛国之人悲哀伤身。”
楚帝大笑道:“这才是寡人的好儿子!”
衣袖一挥,阴冷环视臣子,道:“给寡人宣诏!”
太监伏地领命,起身宣道:“陛下有诏,皆因昭怀太子去后,诸皇子暗生觊觎,故有元月行刺,日前谋逆之事。
东宫之位不可再空悬,即此敕立静城王萧尚醴为太子。”
一干重臣叩拜如仪,楚帝厌烦道:“下一道!”
太监高声道:“陛下有诏:寡人本周室诸侯之嗣子,初非皇子之可同,惟承皇天宝命,开大楚基业。
夫为一方君主,于兹二十七年。
昨遭无前之内变,此心难名。
天心丕鉴,寡人之政有所失,而行有过欤?……”
臣子们悚然色变,这竟是一封罪己诏。
楚帝刚愎自用,怎会下罪己诏,向天下自承自己奢靡无度,逼反寿山王,寡恩失德?再听下去,果然,这诏书名曰罪己,却将耗费内帑,修建宫殿,以及选拔官员失责的罪咎全归于“畏罪自尽”
的寿山王,而静城王则有力谏君父,拨乱反正的功劳。
高锷昏花的双眼霎时森冷,楚帝与静城王相互妥协,楚帝除去了太子,英川王,齐阳王,寿山王,可唯有静城王是他的爱子,一旦杀念过去,溺爱升起,他再不忍动静城王,便唯有将江山给静城王了!
下诏罪己,便是要让万民议论,万民称颂静城王有谏君父的智与勇,把一份天下大名赠与静城王。
他是绝不可能再以翻云覆雨手将静城王打落尘埃的,若是那般,只会让他的罪己诏被后人耻笑。
诏书宣过,楚帝独断专行,令众人退下,却听萧尚醴拜道:“父皇,儿臣有一事,请容私禀。
是关乎所谓江湖人士。”
午后天晴日盛,蝉鸣一声接一声,一片高楼华屋之侧,却有一片僻静竹林,绿竹荫里,蝉鸣忽然止住。
一个黑衣男人佩剑而入,上一步还在檐上,下一步踏入竹径,两步之间总有十丈,步伐却很是稳健。
几个海商会仆役手端铜盆,奔向医舍,乍一见他,都吓得失色,道:“岛主!”
乐逾道:“殷大夫有病患?”
那几个下人回道:“是个有身孕的妇人……”
却不待他们说完,乐逾脸色骤然一变,竟飞身而出,如履平底般奔过三间屋顶,向那竹舍而去。
竹舍门敞开,白窗纸上俱是竹影,铜盆内热水冒着血气,殷无效将一双手提出,细细拭擦,银亮刀具成排晾在一旁长案上。
一只碧琉璃瓶搁在一旁,瓶塞取下,瓶中空空如也。
殷无效转过身来,竟笑道:“乐岛主来得晚了。”
乐逾双眼幽深,如现血色,道:“殷、无、效!”
殷无效却只微微一抬眉,把一双血色未净的手又浸回热水里,道:“乐岛主有言在先,会在昨夜取走‘螟蛉’。
可昨夜鄙人不见岛主现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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